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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隐秘地图之:渐行渐远的东郊土物

2017年07月28日 11:33 作者: 来源:杭州日报 [纠错]

  清代中叶,笕桥、彭埠、皋亭一带的田头地脚种着蒟蒻、玉环菜;家家户户用麻骨步闲,活竹篱编成篱笆墙;河里有童子鱼、紫壳螺;水果有算筒瓜,穿心蜜橘;织的是米囊布,乔司布;酿的是无灰酒,晚作酒;床上摊着稿藉;灶头摆着篾盐盘……当年一群城东文人,把这些都编入一本《东郊土物诗》里,记载的本地物产达百余种。这些土物对了解一地的历史变迁、风土人情,物种增减等,有着不可替代的借鉴作用,是一份珍贵的“非物质文化遗产”,令人叹惜的是,不少土物如今已经失传,有些则“渐行渐远”。

  1.朱点感觉不妙,赶紧想溜,

  可惜晚了,被一把抓住

  乾隆三十二年(1767)秋,一位“读书城东,廿有余年,不时复至东郊”的老翁因事经过临江乡杨家桥(今属彭埠),他叫朱点,由于年纪有点大了,腿脚已不太利索。这一路过来都是桑麻和菜畦,炊烟袅袅,黄鹂啼鸣,牛犊撒欢,远近三三两两的草屋里,不时传来织机的“嚓嚓”声,一派迷人的乡野风光……杨家桥东那小村子里,有位进士出身,知识极为渊博的老人,名叫翟灏,他家简直就是艮山门外的“文化交流中心”,每天都有文人在进进出出,朱点不算常客,但也没少跑,那天既然经过,心想总得去转转,顺便喝口茶、歇歇脚,就拐了过去。尚未进门,先听见里面一片嘈杂之声,探头张望,吴颖芳、邱峻、任石屏等十多个“不期集者”正不知在忙什么,朱点感觉不妙,赶紧想溜,可惜晚了,被一把抓住——今天管他愿不愿意,反正给“扣”了下来。

  乾隆年间天下太平,就像现在一样——盛世修志成了一件受人关注的事情。那天那些东郊文人正在谈论本地的历史文化现状,他们意识到:千百年来,大家就知道研究西湖,围着西湖团团转,却不愿花点时间来好好关注一下近郊曾经的往事,造成艮山门外“志载既稀,见闻弥寡”,竟然从无系统编纂史志的现状,煞是羞愧痛心……当下有人端来笔砚交给朱点,说已经商量好了,今天的任务是写“东郊土物”,内容有太平乡的太平箫、五里塘的鲻鱼、萧家羊脯、皋亭白雩、临平乌腊等,任选,每人限定四样。朱点搔搔头皮,苦笑着只好坐了下来。好在功夫没白费,一本内含116种土物的诗稿,在乾隆壬辰年十月编成(日后有人余兴未尽,把笕桥大缨洋红萝卜、赤岸碧蝉花等也都一一收集)。

  这份对杭州文献而言,起着承前启后、拾遗补缺作用的诗稿,一直藏在翁家埠吴俊琪家里,百年之后,“几在若存若灭间”,当丁丙找到它时,不禁大喜过望,赶紧把它编入《武林掌故丛编》。

  2白石“黄头老白青”蟋蟀

  秋天到,蟋蟀叫,诗经里的秋虫令人不寐。张涟的《斗蟋蟀》云:“新塘古东村,蟋蟀尤善斗。百虫有将军,搜访遍础窦。决胜利齿牙,股动羽声奏。一卷秋壑经,村童知讲究。”明清间东郊“桑麻十里”,那络麻地里的蟋蟀特别多,张涟说新塘的“蟋蟀尤善斗”,然而结合别的资料看,与新塘连在一起的白石村里出的“黄头老白青”等蟋蟀品种,名气似乎更胜一筹。

  白石社区新编的《迈向城东新城》说白石从明朝宣德到民国年间,是杭州的蟋蟀市场之一,名声远播上海、北方。白石“黄头老白青”力大、好斗,是蟋蟀中的大力士。近代蟋蟀大玩家李嘉春《蟋蟀的养斗技巧·优虫名将三十例》一书中,白石蟋蟀有三例被选为上品。一是“长脚白青大头,清光绪二十年(1894年)杭州沈三和捕”;二是“深紫尖翅,清光绪二十八年(1894年)杭州白石庙郭文秀捕”;三是“苗叶青头翅虫,民国二十年(1931年)白石庙供”。再以后的1973年,白石村民徐正根也捕到一尾“黄头老白青”,被上海一玩家买去参加全国比赛,获得冠军。《迈向城东新城》说白石蟋蟀出名后,玩家大批涌入白石,每年农历五月到寒露前那段时期,夜间到处是捕蟋蟀的人。白石有以捕捉、贩卖蟋蟀为业的村民,如张新文、严耀祖等四五家。村民夏阿恩还被上海的蟋蟀大玩家聘作蟋蟀养师,专门从事培育蟋蟀斗技。

  钟毓龙《说杭州》嘲讽贾似道斗蟋蟀一事,都说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,京城一些纨绔子弟以斗蟋蟀赌博为业,造成大塔儿巷、白石老街等地形成热闹的蟋蟀市场。近年来,庆春门附近仍有三五成群的人在围着斗“蛐蛐儿”。蟋蟀是无辜的,斗蟋蟀是民间的一种习俗、一种消遣,本无可厚非,只是卷入赌博,就有点走味了。

  3马家井羽拂

  马家井与白石相邻,该地有一口古井,马姓与古井合成地名。清康乾间,马家井人以制作羽拂为业。《东郊土物诗·羽拂》云:“选材五德禽,就贯一缚羽。把手得君净,增价文房谱。掸拂几案清,不藉捉犀尘。想建夏采时,自然廓尘宇。”羽拂是古称,其实就是用鸡毛做成的掸帚,用于清洁门窗、桌椅等。

  翟灏在今已失传的《艮山杂志》另六卷里记载:“白石浦马家井人工为羽拂,选鸡羽别其长短赤白,贯以纯苎,收以文竹,而以漆固其本,缀五线铜丝为美观,大者挂壁,小者插筒,洒扫后拂几清尘,较尘尾价廉而用适。”其意思是马家井人擅长做鸡毛掸帚。先要挑选鸡毛,理出长短红白(多数选用色泽艳丽的公鸡羽毛),然后用苎麻线串连起来,一圈圈绕在小竹上,接着用火油漆粘牢,再“缀五线铜丝为美观”。大的掸帚挂在墙壁上,小的插在竹筒里。旧时人家家里洒扫庭除,一般都少不了用鸡毛掸帚。据说更早时掸尘用尘尾,尘尾是用兽毛、麻等制成的,使用时有所不便,鸡毛掸帚的出现,无疑要比尘尾轻巧实用。

  新中国成立后的六七十年代,杭州人使用鸡毛掸帚的现象还很普遍,近来随着家庭条件的改善,用的人越来越少,马家井制作鸡毛掸帚成为历史。

  4彭埠孩儿蛏

  《东郊土物诗》里有张涟写的《钓蛏》:“有客学渔师,坐钓沙嘴月。寸寸白璧光,中肠坚外骨。鲜食取给便,澄沙掇未竭。不等蛤与螺,赤手探凹窟。”当年彭埠、白石附近产蛏子及其他栖息于出海口的水生动物。

  蛏子是百姓饭桌上的美味佳肴,肉韧结实、味道极佳,俗称“海里的人参”。清中叶,当地乡民采用垂钓的方式捕捉蛏子。在一般人的想象里,蛏子和蚌、蛤、蚬一样,移动缓慢,直接用手或器具捕捞就是了,其实在一定深度的水里并非那么容易做到。蛏子直立于泥沙中,头部触须极为灵敏,遇到危险或环境有变时,其强有力的锚形斧足会快推速沉。就像跳跳鱼一样,转瞬即逝。钓的过程中,须轻手轻脚,一旦发现蛏子躲入泥沙之中,得有足够的耐心,等蛏子再次露头时,将钓钩放下去……钓具通常是一根剖开的,坚挺而笔直的小竹竿,下端牢牢绑上一截缝衣针,尾端做成弯钩。垂钓人眼力要好,看清蛏子模样后,将钓钩直接插向蛏子开口处,蛏子一惊一痛,马上夹闭,这时只需快速拎出水面就是了。

  滩涂上也可钓蛏,抬脚用力一跺,滩涂上筛子眼一样多的洞穴会因震颤挤压而冒水,冒水大的多半是蛏子的洞穴。跺脚和下钩须同时进行,稍一迟缓,蛏子就会钻往深处。钓时顺着冒水的洞穴插下去,触及壳体,顺势略作旋转,蛏子护痛,立马合拢两片外壳,转向后的钓钩钩住其躯体,一提,蛏子就被拉出,钓法其实和钓黄鳝一样。翟灏《甘棠村杂咏》里赞美:“孩儿蛏嫩钓盈筐,童子鱼鲜一尺长。好认金狮沽玉醴,更来白石买黄羊。”诗末注:“彭家步(即今彭埠)出孩儿蛏。”翟灏以孩儿喻蛏子,当是指鲜嫩。

  清乾隆年间,彭埠至艮山门内外尚属斥卤之地,与钱塘江出海口相通的诸多河流咸度适中,饵料丰富,适合孩儿蛏、鲻鱼(东河、五里塘河产鲻鱼,翟灏诗中的童子鱼疑指鲻鱼)生长。弹指二百五十多年已过去,钱塘江入海口往外一退再退,原先咸、淡水参半的五里塘河、备塘河变成标准的淡水河,蛏子鲻鱼不知几时消声匿迹。都说一地有一地的风土人情,东郊人钓蛏一事,见证了杭州城东的那段进化史。

  5金狮子弄无灰酒

  金狮子弄位于三里亭再过去的顾家畈之东,清乾隆年间,金狮子弄酿制的无灰酒名声在外。

  记载中宋代有梨花春、蔷薇露、秋露白等不计其数的白、黄酒,由于原料以及制作工艺不同,酿出来的酒味自然有差异,那时有灰酒和无灰酒一说。关于灰酒,宋人庄绰《鸡肋编》说:“二浙造酒皆用石灰,云无之则不清。”当时为了防酒酸,延长储存期,就在酒中放一定比例的生石灰。宋元时期,浙江人喝的大多是加了石灰的灰酒,元代文学家方回曾感叹:“天下酒无不用灰。”石灰是古代制酒用的防腐剂,古人做事有尺度,喝了是不会出什么事的,不像现在,连工业酒精甚至不知为何物的化学品都敢用。

  无灰酒就是不放石灰的酒。用粮食加酒曲酿制的土酒储存时间一般较短,在没有过滤之前,这种酒是浑浊的,因此又称之为浊酒。比如现在的米酒,通常在腊月前后酿制,由于天冷,不加石灰也能保存一段时间。遇上气温较高时,为便于储存,用东郊特制的“榨酒绢”将浊酒过滤干净,称之为清酒,不知日本清酒是否源于中国。

  放石灰的酒容易起痰,古药方上均注明“须无灰酒”,有时也会出现“黄酒冲服”四字,可见有些“新熟”的酒不一定放石灰。《东郊土物诗·无灰酒》述及:“草曲酝初成,开醅泛琼液。香和竹叶青,色映梨花白。不藉石髓(石灰)媒,风味自恬适。……”至于翟灏说“好认金狮沽玉醴”,则主要是从美食的角度作评价。那时笕桥、彭埠一带乡村酒肆很多,在卖晚作酒、瓶儿酒、无灰酒等,有诗为证:“市酒红如血,村酒白如雪。只道市酒浓,不知村酒洁。竹外一帘斜,试与啣杯说。”

  无灰酒没有失传,现在农家冬酿自饮的米酒在放红曲,没听说放石灰。

  6笕桥地滑沓

  地滑沓如同各种野菜一样,并非笕桥独有,只是自建机场那日起,机场内草地里的地滑沓特别多,有点小名气,笕桥老街上人人皆知。

  地滑沓是一种菌类植物,是真菌和藻类的结合体,书上称地衣、地耳菜、地木耳、地皮菜等。笕桥百姓因其“滑里滑沓”而俗称地滑沓。《东郊土物诗·地滑沓》云:“土膏积阴润,蒸气碧肤滑。贫厨充庶馐,挈篮其俯掇。脆柔比树耳,泽腻逾石发。……”地滑沓一般生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,湿闷天达到一定温度时,就大量繁殖。过去每逢春末夏初,雨后的机场内长满地滑沓。笕桥老街的小孩子挎着篮子钻入机场铁丝网,不需多少时间,就可满载而归。地滑沓外形似紫菜、木耳,呈波浪形片状,采摘后洗净,用倒笃菜炒,味道鲜香滑溜。自上世纪70年代中期起,杭州各农贸市场较少见到新鲜地滑沓。现在外地菜馆供应晒干后存放于冰箱内的地滑沓,风味大减,根本没有鲜滑的滋味。

  闻说地滑沓对大气污染极为敏感,在大气污染严重的地带,会形成“地衣荒漠”,因而常被用作大气质量的指示生物,“地衣荒漠”的扩大或缩小,是该地区大气污染程度增减的标志。如果说往地面上看还不明白大气污染的严重程度,那么我们不妨抬头望望夜空,记得小时候银河横贯天际,南北二斗清晰可辨,而今又能找到几颗星星?!

  7笕桥大缨洋红萝卜

  萝卜有多种,最早记载的是《诗经》:“采葑采菲,无以下体。”诗中的“葑”、“菲”均指萝卜。明万历《杭州府志》说“萝卜出笕桥,有红黄白三色”。清乾隆《杭州府志》也记载:“萝卜多产笕桥。”萝卜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蔬菜,没人会把它当一回事。

  过去外地客来笕桥,或问笕桥有什么值得一说?某些本乡人会带轻蔑的口气说:“笕桥有个萝卜啊,就一个机场。”意思是笕桥没花头,萝卜成了贬义词。其实笕桥红萝卜在清代享有美誉,清范祖述《杭俗遗风》里称赞:“皮红肉白味甘,亦可生啖。”这种可生吃的萝卜,即笕桥大缨洋红萝卜(简称笕桥红萝卜)。为何冠名“大缨洋红”?据说这萝卜的表皮颜色与清朝官员冠上的红缨子相似,后来就这么叫出了名。笕桥大缨洋红萝卜是我国著名的水果萝卜,与北京“心里美”、天津“卫青”齐名,并称三大水果萝卜。《东郊土物诗·红芦菔(即萝卜)》云:“霜畦茁芜菁,拔玉下体见。泥涂一摆脱,别对生光绚。……”该萝卜呈圆形,皮色鲜红,很好剥;肉雪白,甜而脆爽,吃起来就像甘蔗、荸荠一样,味道极为纯真。民国《蔬菜园艺》说笕桥红萝卜“在杭州做水果生食。不论贫富耋稚,争购食之”。笕桥红萝卜价格一向低廉,是穷人也吃得起的水果。

  清乾隆间“俚俗以莱菔(即萝卜)为茧桥(即笕桥)人参”,意思是老百姓把萝卜比作人参。民间也有“饭捂萝卜,抵过人参”等顺口溜。为何把萝卜比作人参?我一直不解,去年游日本岐阜,见一园地里种着萝卜,其解说牌上写着“人参”二字,我眼一亮,赶紧拍照。除“人参”之外,还有蒟蒻(芋的一种)、春菊(蒿菜)、玉环(酱菜里的素螺蛳)等,均系中国某一蔬菜的古称,谁知反倒日本“传承”了下来。

  8小林荻蔗

  《东郊土物诗·荻蔗》云:“诸蔗小林圩,栽植如列杖。一种挺瘦枝,芦荻比差当。……”小林在塘栖至皋亭的半路上。宋咸淳《临安志》说“甘蔗,旧贡,今仁和小林多种之,小如芦者曰荻蔗,尤佳”。小林产的甘蔗属贡品,其实塘栖、临平等地甘蔗都出名。《艮山杂志》写到笕桥茶花村时转引宋《祥符图经》记载:“杭州岁贡之物,惟山茶、杨梅、甘蔗,是杭之土性素宜。”可见笕桥甘蔗也不错,盖为土质、气候等大抵相似。杭州城东北历史上种植三种甘蔗:紫皮甘蔗、青皮甘蔗、荻蔗。

  紫皮甘蔗又长又粗,产量高;青皮次之,但口味比紫皮略鲜嫩,价格也比紫皮贵一点;荻蔗成熟时皮色呈猪肝红,细如芦荻(不及紫皮的一半粗),所以叫荻蔗。三种甘蔗里数荻蔗最甜,笕桥人管它叫糖甘蔗,口口相传后,荻蔗被糖甘蔗取代。

 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秋冬季节,笕桥老街桥头的两侧成了“蔗林”,列列排排地竖满这些“贡品”。糖甘蔗一般两三分钱一支,再粗再长最高价不会超过五分,老街的小孩“敲瓦爿儿”,每人一分钱,从水果摊里拖一支回来玩“劈甘蔗”的游戏。首先将凌空的甘蔗扶稳了,一旦离手,快速用刀对中往下劈,谁有本事谁多吃,那两个半爿的,带有刀口铁锈味的糖甘蔗味道真叫鲜美,至今未忘。本地青皮甘蔗在五六年前还能看到,而荻蔗在1966年前就已消失。

  “久餍膏粱,则思野蔬”,别以为土物很土,不登大雅之堂,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讲,土物惟其土,方才显露出独特的价值与魅力,它常会如同一个顽皮的小精灵那样,冷不丁地,从你的记忆深处蹦跶出来。

【责任编辑:羽洛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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